饶公字画的含金量 ——纪念饶宗颐教授逝世两周年

来源: 紫荆网  作者: 云白
饶公字画的含金量 ——纪念饶宗颐教授逝世两周年

[导读]日月经天,转眼饶公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。每当我仰望星空,有时彷佛会看见饶公端坐云中。我知道,这是境由心生,因怀念而产生的幻觉,饶公的骨灰早已撒在大屿山心经简林中,他的灵魂也已熔化在他的书画和著作中,滋养着喜爱饶公及其作品的人们。

2015年6月,本文作者到饶公家中看望饶公(本刊记者 高峰 摄)

2015年6月,本文作者到饶公家中看望饶公(本刊记者 高峰 摄)

文| 香港      云白

日月经天,转眼饶公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。每当我仰望星空,有时彷佛会看见饶公端坐云中。我知道,这是境由心生,因怀念而产生的幻觉,饶公的骨灰早已撒在大屿山心经简林中,他的灵魂也已熔化在他的书画和著作中,滋养着喜爱饶公及其作品的人们。

在香港,许多名人都喜欢在厅堂挂一幅饶公的字画,既高雅,又是一种居家的艺术享受。人们之所以欣赏饶公的字画,是因为它的含金量高,思想性、艺术性、知识性和创造性俱佳。一切艺术作品,形式无疑是重要的,但艺术从本质上讲则是寄托精神的形式。所以,精神内涵是字画美的内核,而这个内核,则来自艺术家对世界、对人生的独特理解和感悟。饶公认为,字画的生命力来源于它的精神内涵。他每创作一幅字画,首先关注的是它能否给人以启迪,给人以力量。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正能量。

比如这一条幅:“古人大抵亦如我,世事何尝不可为。”它鼓励人们,不迷信古人,要敢于创新,超越自我,超越古人,推动文化向前发展,给人以积极向上的力量。

饶公最为人们称道的一副对联是:“万古不磨意,中流自在心。”这是饶公精神的写照。它鼓舞人们,要有坚强的意志,坚韧不拔的毅力,到中流击水而能保持定力,以达最高的精神境界一一自在心。

饶公的另一对联:“动念当思其所以,居心不可有然而。”则是告诫人们,从起心动念开始,就要约束自己,居心要正,不存歪念,不可有侥幸心理。这是一幅两米高的巨幅对联。2014年5月,笔者拙作《书法四字经》由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,编辑准备加入此条幅。出版社摄影师拍摄时,曾将此对联挂在钓鱼台国宾馆芳菲苑大堂多日,观众不少。虽然也有人留意其行笔特色,惊叹这是一幅篆笔入行草的佳作,但多数人关注的,是它的精神内涵,称之为现代版的警世恒言。

有时,饶公的字能写出一种人们经常会遇到,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验。这种看似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,竟被饶公的一幅字一语道破,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。如“相见亦无事,不来忽忆君”,就是如此。

最引起香港新闻界轰动的,是2008年饶公为四川地震展览题写的大字横幅:大爱无疆。“大爱无疆”四个字,高度概括了中华民族在汶川地震中展现的大爱情怀和英雄气概,鼓舞人们的斗志,对今天全国人民抗疫斗争,仍然有重要意义。这一横幅赈灾义卖500万港币,全数捐给了四川灾区。同时也创下汉字书法作品义卖的最高记录。

座落在香港大屿山天坛大佛对面的“心经简林”,是饶公书法艺术的巅峰之作,也是饶公离世后的魂归之所(饶公骨灰撒在这里)。饶公调动了简帛、魏笔、篆、隶、楷等各种书体的艺术表现形式,用巨型羊毛笔在四尺宣纸上挥毫,用两个多月时间,写了260多张,完成了大字榜书《心经》,古意浑穆,蔚为壮观。2001年在香港中文大学体育馆展出时,引起轰动。

我曾把饶公的榜书《心经》和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泰山经石峪《金刚经》作了比较,惊奇地发现,许多字无论从笔法上,还是结体上,都惊人的相似。

比较饶公榜书《心经》与泰山经石峪《金刚经》书法艺术特色,可以切实体会到中华书法文化的传承和发展:在相似处,我们看到了饶公笔法是如何忠实地传承了千古不变的基本笔法;在不同处,我们看到了饶公是如何把隶、篆、简帛融会贯通,在传承基础上的大胆创新和发展。这是横跨千年的历史对话,也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又一个高峰。

在书法美学上,饶公的榜书《心经》开创了隶、篆、简帛三体融合的新书体,简约玄澹,开张飞动。它是在继承泰山经石峪《金刚经》隶楷书体上的创新和发展,吸收了篆体的瘦劲森严,融入了简帛的简约明快,如佛像般静穆端庄,如云鹤飞天般超然灵动,让人们通过对“空”的领悟,体验《心经》的基本要义,破除对身外之物的不切实际的执着,从而获得“心无罣碍”的人生。

饶公用一幅通俗易懂的对联,再现了这种思想境界:“自静其心延寿命,无求于物长精神。”

饶公字画的另一特色,就是知识渊博。有时看似简单的一条横幅,其实是一把开启宏大知识宝库的钥匙。比如横幅“好山好水胸中解脱明月”。(释文:好山好水 胸中解脱明月。题记:沈寐叟言道,元嘉山水一关,自有解脱月在,语出华严经行应品。今南京出南唐第三墓。上海出牙璋,皆好山好水之验,故记其事。辛卯 选堂。)

这里的“山水”和“明月”,不是写景物,而是《心经》和《华严经》核心教义的特定概念。曾记得2011年春天,饶公九十六岁。一天下午我如约到饶公梨俱室,向他请教《心经》与《华严经》的精要。饶公说:《华严经》最核心的一句话是“胸中解脱明月”,胸即心,“胸中解脱明月”就是心无旁骛,清新如月。这与《心经》最核心一句话“心无罣碍”的含义是完全一致的。

仔细观看这幅字和字后的题记,从内容上讲,这幅字高度概括了《心经》和《华严经》的精神要义,用通俗易懂的文字精确地表达了出来。从书法艺术上讲,篆隶兼施,雄强壮丽,且用纸讲究,黄底银花,有富丽典雅之感。

题记中提到的沈寐叟,即沈曾植,是清末进士、学者、书画家。硕学鸿儒,被誉为中国大儒,曾任上海南洋公学校长。他提出论诗有三关:元佑、元和、元嘉三元关。元嘉关即山水关:山水即是色,色即是境,境即是智。色即是事,意即是理。所以饶公这幅字的题记,开头便写道:“沈寐叟言道,元嘉山水一关,自有解脱明月在。”

由此可见,饶公这幅字,是把物质世界(山水)和精神世界(胸中明月)放在一起写,既有宇宙观,也有方法论。最后归结为佛教的万法皆出于心:好山好水,心无罣碍,胸中解脱明月。用《心经》和《华严经》中的这两句话,做了既通俗又简约的总结与概括。

所以有人说,欣赏饶公的一幅字,就是品一杯中华传统文化的美酒。

饶公非常推崇唐代书画理论家张彦远。张彦远,字爱宾,饶公把自己的画室,命名为“爱宾室”。饶公的许多名作都是在爱宾室完成的。

张彦远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,就是“书画同源同体”的理论。饶公在自己九十年的书画生涯中,继承和发展了这一理论,并在实践中大胆创新,创作了许多推陈出新的艺术品。他是善于运用诗书画“三合一”创作的艺术家。2004年,他写了一首论述诗书画三者关系的诗:“画史常将画喻诗,从诗生画自生姿,荒城远驿烟岚际,下笔心随云起时。”并以行草书写就,诗书俱佳。最后一句“荒城远驿烟岚际,下笔心随云起时”,这里同时还点明了,书法要“以心为筋骨”,心坚定而字劲健。

饶公2013年创作的设色纸本画《月牙泉》,更是诗书画俱佳的代表作。(咏月牙泉诗:碛上鸣沙水一湾,峥嵘古窟白杨间。蹋天谁会西来意,但见黄云饶黑山。于旧纸堆中得此佚诗,选堂于爱宾室。) 画中的诗,饶公用篆笔入行草写成,以书入画。而绘画,饶公亦用篆隶笔法写成。画中有书,书中有画,和谐统一,相得益彰。

饶公书画合璧的作品不少,其中最为人们称颂的是《朱衣古佛》。(释文:身似芭蕉,心如莲花,百节疏通,万窍玲珑,来时一,去时八万四千。)两种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,采用的都是千古不变的中锋用笔和篆隶笔法,创造出古朴厚重、高贵典雅的艺术效果。

有人评价,饶公的荷花,比肩张大千。他曾赠送温家宝先生一幅《荷花图》,留白处题写自己的词作《一剪梅花外神仙》:“荷叶田田水底天,看惯桑田,洗却尘缘。闲随陋艳共争妍,风也翛然,雨也恬然。雨过风生动水莲,笔下云烟,花外神仙。画中寻梦总无边,摊破云笺,题破涛笺。”一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、朴拙而清远,题字穿行画中、用笔凝练洒脱,词作怡淡安然、高怀卓立,整幅作品词书画浑然天成,形简神逸,给人以至美的艺术享受。

饶公认为,书法、绘画的纯任自然之美,是最高层次的美。他说过:“中国各种艺术,包括绘画、书法、篆刻等都反对堆砌及造作,而以纯任自然为最高层次。当然这个所谓自然,亦要这项艺术所需要的美感。”在创作实践中,他对每一幅作品中的每一元素,即使是简单几个字的题跋,都悉心追求它的自然之美,及和谐美。如2008年饶公的设色纸本画《佛手献花》,就是如此。从整个画面的结构布局,颜色搭配,到题跋的篆书体笔法,都恰到好处,体现了自然之美,和谐之美,达到了艺术美的最高境界。该画被称为佛教圣物。

饶公是我的良师益友,我们相交多年,国家大事、人生哲理、书画艺术,无所不谈,多数是我问他答,他讲我听,让我受益终身。在饶公去世两周年之际,《紫荆》杂志要刊登纪念他的文章,杨勇先生向我约稿,遂写下这些,寄托缅怀。

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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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赵珊